「晚情」隨筆
朽木
晚霞
「晚情」這兩個字， 使人聯想到 「晚霞」。晚霞， 它不是全日中最有活力和最有朝氣的一刻，也不是最光芒和最耀目的一刻，而是最漂亮和最璀璨的一刻，更是全日中最短暫和最要珍惜的一刻。這一刻是黑夜來臨的前奏， 我們很容易遺忘這段美好時光。 整天的努力工作， 帶著疲累的身軀回家， 躺在軟綿綿的沙發上， 茫茫然望著電視機內跳動的影像， 等待著晚飯的來臨， 轉眼間華燈初上， 黃昏又悄悄地溜走了。
晚霞是日落的景象。荒煙落日， 婉約斜陽， 餘霞晚歸， 一種日暮的惆悵， 更是文人騷客、藝文雅士抒發愁思的情懷。宋詞人范仲淹觸及落日斜陽之景， 而撩起思鄉之情來：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蘇幕遮>
而元代馬致遠的 <天淨沙. 秋思> 中， 所繪出一幅在秋日蕭瑟的西風下， 茫然、寂寞、冷清的斜陽古道圖畫來， 更膾炙人口。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天淨沙. 秋思>
其實， 從另一角度， 晚霞是漂亮和璀璨， 使人驚嘆和陶醉。每一刻的變幻， 忽黃、忽紅、忽紫， 色彩的轉變， 瞬息在天地間明滅顯化。 如唐詩人白居易的 <暮江吟>句 「一道残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道出夕陽西沉， 晚霞映江的色彩鮮艷、絢麗景色。又如明初劉基的 <望孤山作> 句 「返照千山赤，寒烟一岛青」的落日美景。更有南朝齊人謝朓的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餘霞散成綺， 澄江靜如練」的絕好佳句。真是不勝枚舉。
夕陽
「晚霞」這兩個字， 使人又聯想到 「夕陽」。所謂「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這名句是源自晚唐詩人李商隱的五絕 <登樂遊原>， 傳誦千古。但誦讀起來， 使人往往有點兒傷感。我個人比較樂觀， 可以理解為 「晚景雖然是美好， 但時光易逝， 好景不常， 應珍惜生活每一小節」。 亦有不知名高人改為對聯如下:
但得夕陽無限好，
何需惆悵近黃昏。
而國內退休的高國彬在 <老年賦>中， 樂觀地題曰「莫道桑榆晚， 微霞尚滿天。夕陽無限好， 晚景更燦爛。」
回顧我們的一生中， 由出生開始， 已經全情投入：活潑可愛、 天真無邪的童年時代；血氣方剛、滿懷理想的青年時代；鬥志激昂、永不言敗的壯年時代；以至兒女成長、 溫情洋溢的中年時代，但最不願意面對回復平靜的老年時代。
光陰荏苒， 彈指之間，青絲變成白髮， 人生進入老年階段， 是不可避免的。兒女成長了， 他們展翅高飛， 建立自己的新天地， 也是不可避免的。由熱鬧、充實的日子轉化為平淡、兩老日夕相對的空巢歲月， 是不容易接受的。
晚年
最近， 老伴在郊遊時， 不小心弄至腳跟折斷， 要需時療養， 不能行動， 為夫者自當悉心照顧。平日工作回家後， 繼續擔起「阿四」之職。經過六個星期的體驗， 對以前所說的「黃金」退休歲月， 啟發出應有三個階段。而每一階段均要有不同的心理準備、不同的生活規律和節奏來配合。
第一階段約有十年光景， 兒女離家， 兩老守著空巢相依為命， 生活無牽無掛， 時間和金錢都不缺， 身體尚算健壯， 平常據己之好， 參予不同活動， 如書法繪畫、麻將耍樂、種花養魚， 休閒養性；或遨遊五湖四海， 大江南北， 名山大川；又或串訪友人， 高談宇宙天文、世界政經、古今中外。總之， 敞開心扉， 海闊天空，清心寡慾，飲食清淡， 出入小心。這個階段如晚霞般瑰麗多姿和豐盛， 要好好珍惜和享用。
第二階段是當其中一老患病， 需要另一半的照顧。 雙方均要有充份的心理準備和體力， 才可以應付。被照顧者心情欠佳， 情緒波動而脾氣暴躁， 或自怨自艾、或經常不滿。照顧者也因長年累月地看護老伴， 把平日的生活打斷了， 失去社交、朋友、自己的時間， 壓力極大。故此雙方更要容忍，欣賞和諒解對方， 照顧者要常掛上 「四萬」的笑容。
但當身體每況愈下， 如「大小便」不能控制， 照顧者很難應付， 壓力亦增大， 雙方均要接受患病者轉移到老人院護理， 這也不是容易下的決定。
第三階段是「守寡」。守寡又稱喪偶， 死去丈夫的女性稱孀婦， 而死去妻子的男性稱鰥夫。鰥、寡、孤、獨，都是心境可憐的人， 特別是鰥寡者， 年老無伴， 終年孤獨， 沒有傾訴對象， 沒有老伴相扶， 久而久之， 精神容易沮喪， 健康會一落千丈。從統計上， 男性比女性早死， 但孀婦 比鰥夫較容易適應喪偶後的生活轉變。這個話題容後再詳談吧。
晚情
最後， 回到主題上， 談談 「晚情」。今年的情人節， 幾位老友的下一代均有自己約會， 父母慘被 「拋棄」， 故老人家們相約來一個 「情人節晚會」。飯後， 每對夫婦談及自己的戀愛史， 及夫妻間如何維繫感情， 值得在此與大家分享。
在「拍拖」時期， 雙方均要討好對方， 把自己缺點盡力隱藏。結婚後， 原來的本性和習慣表露無遺， 因朝夕相對， 「看不過眼」的事情常常出現， 就是拌嘴的導火線， 相罵和吵嘴是少不了的。到有了孩子， 目標轉移到他們身上， 兩口子的內心溝通或磨擦的機會和時間又減少了， 直到兒女成長後， 又回到 「二人世界」， 己是銀髮一族， 但大家均懂得互相體諒：或採用沉默法， 待冷靜後再討論；或道歉法， 勇於說 「對不起」；或笑臉法， 因單一怒火是不可能吵出架來；或寬容法， 把自已要求標準調低；或互商法， 互相尊重對方見解、愛好和立場。夫妻間感情最溫馨 、最和睦、最了解和最成熟就是「現在」了。「相濡以沫， 攜手餘生」。「黃金」退休歲月中， 老伴是最最重要的。
至於老友的關懷， 也是不可缺少的。白居易和劉禹錫晚年都患有眼疾和足疾， 白居易有悲觀和消極的情緒， 他寫了 <詠老贈夢得>一首贈劉禹錫（字夢得）：
與君俱老矣， 自問老何如? 眼澀夜先臥， 頭慵朝未梳。
有時扶杖出， 盡日閉門居。懶照新磨鏡， 休看小字書。
情於故人重， 跡共少年疏。唯是閑談興， 相逢尚有餘。
劉禹錫讀後， 寫下 <酬樂天詠老見示> 回贈。詩中表達出老友的真情關懷和真誠勸勉， 也表現出劉禹錫雖老年患疾， 仍樂觀豁達， 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 值得我們借鏡。
人誰不顧老， 老去有誰憐? 身瘦帶頻減， 髮稀帽自偏。
廢書緣惜眼， 多灸為隨年。經事還諳事， 閱人如閱川。
細思皆幸矣， 下此便翛然。莫道桑榆晚， 為霞尚滿天。
注：翛然，无拘无束貌；超脱貌。語出莊子，翛音消。
最近老伴腳傷， 在家療養， 好友不斷致電或登門慰問， 有些帶來鮮花、蔬菜、水果、餅點協助日常生活。又或帶給老伴毛冷編織項目、電視片集影碟、藥用補品等。更有一位老友每逢星期二和四， 風雨不改， 送上美湯、佳餚來， 真是感激不盡。深深感覺到老友情重， 在此謹以李商隱的一句詩作無盡的答謝：
「天意憐芳草， 人間重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