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新在中大就讀的年代,正值學生運動的火紅年代。當年他是國粹派的二、三線人物,搞過社工 隊、學生會代表會;1977年更當上中大學生會會長。 《中大校友》1997年創刊號曾訪問過黃志新,在那篇題為「黃志新:衣帶漸寬終不悔」的訪問稿中,黃志新給我們的印象是:樸素、隨和、平民化。當時他已不再擔任Mannesmann(德國公司曼內斯曼)顧問,毅然和新加坡達芬奇集團在中國上海合作開設達芬奇家居(Da Vinci)。 事隔五年,《中大校友》記者走訪黃志新在上海淮海中路的達芬奇家居傢俬店。甫入達芬奇家居,看到店內所售的盡是金碧輝煌、極其華麗的 宮廷式傢俬,實在難與黃志新的平民化形象扣上關係。他笑說:「其實我 自己也沒有用那些傢俬。坦白說,我們賣的傢俬是比較誇張的,一看便知 用者非富則貴。起初,因為看到中國經濟起飛,創造出許多百萬、千萬甚 至億萬富翁,但市場上卻沒有提供這樣品種的服務,於是開設這行業。」 八十年代初播下種子 黃志新選擇到上海發展,原來與他過去的工作經驗有莫大關係。1979年畢 業後,在一個親戚開設的製衣公司工作,但外人總認為他是「皇親國戚」, 令他受盡白眼,於是離職另謀發展。1981年初,他加入Mannesmann,一做 便做了十多年。「這公司主要做重工業生產,我的職位是市場推廣,負責將 鋼鐵生產線賣給中國。由市場推廣助理做起,到1993年離開這公司時我已是亞洲區的副總裁。」可惜,這始終是 間德國公司,傳統以德國人出任地區總裁,黃志新知道自己已爬到最高職 位,再沒有晉升的空間,於是辭去實職,只擔任顧問,爭取時間發展自己 的事業。整個八十年代,他經常帶隊去大陸進行大型鋼鐵企業談判,更曾 在上海居住過兩年,因此對中國市場有深入的了解,亦建立了良好的人際 關係網。「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黃志新不無感慨地說:「若當年沒有去上海,也不會有今天的投資。」
君問歸期未有期 對於中國的經濟前景,黃志新充滿信心。「其實83年我已開始接觸中國市場。八十年代初的上海,生活條件很差,各方面都不方便。到97年我舉家移居到上海,已有顯著 的進步,我可說是見證了中國的發展。香港曾出現移民潮,但我 完全沒有考慮過移民外國。我很了解中國的情況,知道大陸沒可 能走回頭路。」但要破釜沈舟,舉家移居上海,當初不是完全沒 有顧慮的。「我曾與太太分析過上海與香港的優劣,發現上海的衣、食絕不遜於香港,房屋更要比香 港的好。主要的顧慮還是孩子的教育問題,但原來那裡也有國際學校,功 課壓力不大,於是便決定搬到上海居住。起初我的家人不太適應,但當他 們在那裡住了一兩年後,已不願意回香港住,現在只有假期才回來香港小 住兩三天。住在上海,閒時可以帶孩子遊覽附近的城市,如南京、杭州, 認識中國歷史,開闊眼界。所以,我絕不後悔移居上海。」「各校友若有可能,嘗試到大陸發展是不錯的,我的第一桶金也是在上海掘到的。當年在 大陸工作條件十分優厚,有膳食、交通、住屋等津貼。」 深入了解中國市場發展 說到中國市場的發展,黃志新便滔滔不絕。「開業的頭幾年,要先觀察市場 發展,研究發展的潛力、回報率,以及培訓人手。」先做周詳的研究與觀 察,是成功的關鍵。「其實我們近幾年發展得這麼快,背後還有些因素配 合。現今社會文化要求做生意的人衣履光鮮,很多人買那些富麗堂皇的傢 俬,其實等同穿著一件光鮮的衣服,以達到炫耀財富的目的。在中國,八十年代初的第一代富豪,他們的文化水平較低,只是以大吃大喝來炫耀他 們的財富。到了八十年代後期湧現的第二代富豪,他們出入豪華房車,華 衣美服。當年政府推行『房改政策』,他們覺得要住自己的房子,才能夠顯 示身份,但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們卻不懂得如何裝飾大屋。第三代的富豪 是靠搞房地產、股票或製造業而發達的。他們想利用大屋來提高自己的身 份,以利做生意。」「我曾做了一個調查,有七成的客戶喜歡金碧輝煌的設 計。這反映他們剛富起來時,很想炫耀財富。相反,一些經常出國的富 戶,眼界闊了,反而追求平淡的設計;但這些人並不多,只佔二至三成。明星及導演則大多追求一些平淡而有品味的設計,因為他們在炫耀財 富之餘,還要顯示自己的品味與別不同。這是一門很有趣的生意,從中可 以觀察不同的人,他們不同的要求代表了不同的文化背景。所以我們可以從客人的背景估計他們的喜好,為他們設計傢俬和家居搭配。」看來,黃志新對於中國富戶的意識形態和心理都有深入的分析與了解。
困難重重 要到大陸投資,尤其是上海,是不是真的那麼容易呢?「開店之初,的確 困難重重,主要是文化差異的問題。中國推行了數十年的社會主義經濟, 造成人們有一個觀念:在正常收入外,從國家拿取好處,大至貪污,小至偷辦公室用具的情況頻頻出現。從小養成自私的習慣,大家爾虞我詐, 交相征利。起初,有些客人堅持不付應付款項的百份之十至二十。我們需 要糾正他們這些錯誤的觀念。於是,對外,我們要讓客人知道,我們堅持誠實不欺的作風。其實他們也喜歡這種經營手法,因為他們已厭倦 了互相欺詐。對內,也要培養員工,不可偷公司的東西。」 「第二重困難是中國的稅收制度,目前中國政府設有很多『苛 捐雜稅』,本意是為了防止人們逃稅,結果適得其反,逃稅的 情況更形嚴重。我們若墨守成規,是絕不可能生存的。去年,我們公司繳交了營業額 的7.8%稅,這在我們看是應有之義,但稅局竟頒發獎牌給我們!其實我很希望中國的制度可以嚴謹一些, 因為越嚴謹對我們越有利,對競爭對手亦可造成一種壓力,他們不守法的 話是會被社會淘汰的。」 作為一間外資公司,要在上海站穩陣腳,到底有甚麼秘訣?「我們的 企業文化是:致力改善服務,一定要做得比別人好。還有,我們從不賣贗 品,不欺騙顧客。」原來,中國的抄襲仿製是「遐邇聞名」 的,歐洲人謔稱為另一次「黃禍」。市面上充斥假貨,令人失去信心,所以「絕不賣假貨」成 為招徠客人的招牌。「我們會為客人設計房子的裝潢,物料壞掉了也會為 他們修理好。基於這完善的服務,顧客自會互相介紹,不請自來。」 香港人絕不會餓死 目前香港經濟不景氣,很多人感到前路茫茫,十分悲觀。但黃志新認為, 香港人絕對不會「餓死」。「香港人不應裹足不前,應該放眼中國,想想如何 利用這個市場基地。多參觀展覽會,便可想出許多做生意的點子。」「還要 身體力行認識中國的市場,去到某個地方不要只是去風花雪月一番;例如走到某個商場,看到他們的企業比不上香港的,便可以想想如何可以做得 比他們好一些,這便是生意的點子了。去看展覽,看到中國貨品成本比 香港低,便想想能否把貨品帶到香港、中東去賣呢?這便是市場帶來的 訊息。所以,香港人常常慨歎經濟差,其實只要去中國看看市場,便可 以想到許多生意點子。現在中國市場最需要的便是外來文化及外來投資, 只要做得好,一定可以立足。最重要的是所做的要有特色,要比人優勝。 香港比大陸先進,大可以將香港最流行的概念引進大陸市場,相信定可大 做生意。」 「我鼓勵各校友,要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考察,參觀展覽,認識市場, 觀察別人的生意。香港比中國大陸起碼進步五年,文化形態、服務水準都 比別人好,這是香港的優勢,可利用這優勢去發展。大家只要肯去做,一 定有發展空間,因為大陸的營商潛質比香港好。」不要困囿在香港市場, 宏觀整個中國市場才是上策。
機會是自己創造的! 上海如今走本地化政策,香港人還有沒有發展的空間呢?「只要甘於接受較低薪酬,香港人仍有機會被聘請的, 因為大陸的企業人才不夠,特別是外資公司,普遍認為香港人可為他們帶 來衝擊。我鼓勵各師弟師妹,主動找這些跨國企業,表明自己的意願 ,只要有晉升的前景,不要介意從低做起。機會是可以自己創造的,最重要 是讓對方感受到你的誠意。現在很多在中國發展的國際大企業,都很需要 中級的管理人員,香港人大可一試。」 中大的日子 今天事業如日方中,對中國市場有透徹的了解,與黃志新在中大修讀經濟科有沒有關係呢?黃志新說,「在中大時,曾修讀過郭益耀教授一科有關中 國大陸1949年後的經濟發展史,從這學科中得到中國經濟的基本概念,加 上學生時代曾讀過一些有關馬列毛的書籍,所以八十年代到大陸工作時, 就憑這些皮毛的知識,與大陸的高幹有一些共同的話題。此外,讀書時期 我曾修讀普通話,原意只為在緊張的學習生活中,加一點調劑,現在才發 覺對做生意很有利,這可說是讀書時期另一個陰差陽錯,為今日的事業播下種子。」提到中大的老師,黃志新表示,印象最深刻的是廖柏偉教授和王 于漸教授。「兩位老師都是年輕學者。廖柏偉老師平易近人,備課充足,具 有真才實學,而且從不擺架子,常常與我們一起討論問題。我今日位處企 業高層,也會與下屬一同討論問題,不分等級,這是受了廖老師的影響。 至於王于漸老師,他是天馬行空型的學者,聰明健談,學識淵博。我總覺 得他有點像秦少游,才華橫溢,處事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廖老師屬於實 幹型,可以學習;但王老師的天馬行空型,講天份,學不來。這兩位老師 給我的印象最深。」 談到在中大的日子,黃志新最懷念的是住在「臨宿」的日子。黃志新在臨宿度過了兩年歲月,他形容臨宿的文化是「大笪地」文化。儘管與宿友政見不同,在外頭吵得面紅耳赤,但回到宿舍,彼此全無芥蒂,仍可稱 兄道弟一起吃飯。他表示,「在那裡生活是很平民化、很樸實的。」「我記 得,臨宿對開有一個大球場,平時會與宿友打球、玩耍,甚至半夜睡不著 也會到球場跑步。」住臨宿的最大特點是不能賴床,因為臨宿是鐵皮屋, 沒有安裝冷氣機,太陽一出便熱得不能不起床,黃志新在那裡過了兩年 「日出而作」的日子。 曾經是學生運動的活躍分子,今天卻成為中國貿易的成功商賈,當中 著實充滿傳奇色彩。不知道,黃志新曾否因國粹派的崩潰而意志消沉? 「不會。我對中國的認識並不是表面的,因為我在廣州出生,自小移居香 港,但六十年代開始,我每年都會回鄉一兩次。對中國大陸,我有很多實 際的接觸機會,可以說看著中國不斷地發展。儘管現在還存在著許多問 題,但看到這些發展真的很開心。」「過去二三十年,很多顛撲不破的道理 都被歪曲了,如大公無私的精神人人都知道,但認真實踐這精神的能有幾 人?幸好現在走市場經濟的路,被扭曲的道理開始矯正過來。能者多勞,但能者所得到報酬亦較高,合理的制 度可以改變人的思維。」
黃志新說曾希望在四十五歲便過些半退休生活,追求自己的理想,可是現在他卻打消了念頭。「以前總是想在四十五歲,等經濟有了基礎之後便退 休,但自從認識達芬奇另一個股東,發現一山還有一山高,於是改變了想 法。他是個很富有的新加坡人,但今日他仍十分努力,我深受他的影響。 我明白到在半退休狀態下搞生意,根本是不切實際的,不可能把企業搞得 好。目前達芬奇有五間分店,我們的目標是要在兩三年間在中國各主要城 市建立分店,以及發展一站式經營,但距離這目標至少還需要兩三年才可完成佈局,佈局好後視乎情況再考慮 退休問題。」「希望退休後可以多些時間與家人相處。另外,我希望可以做 些社會服務,例如『小扁擔』計劃。現在只做生意,生活太單調了,需要平衡一下。坦白說,要完成目標一定有 所犧牲,很多人不肯犧牲自己的生活習慣,不肯去中國發展,現在是不是 應該仔細想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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