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英雄年代的「英雄」 —— 邱誠武
1981年《中大學生報》總編輯

十一月十六日,一個下著微雨、帶著幾分秋寒的清晨,邱誠武回到聯合書院,在學生休息室接受本 刊記者的訪問。那是一個寧靜的早上,湯若望宿舍在雨中顯得份外莊嚴 神聖。邱校友特別要求攝影師為他在湯若望宿舍前面拍照,因為它是聯合 書院的象徵。

  邱誠武曾經當過一年《聯合學生報》文藝版主編,以及三年《中大學生 報》總編輯。在他三年的編輯生涯裡,《中大學生報》發生了兩項重大改 革:其一是四報合一。以往三院均有各自的學生報,加上《中大學生報》, 一共四報;但書院三報均在1980年停刊,併入《中大學生報》。其二是, 《中大學生》 (雙周報)創刊。

「粹尾」時期的學生運動

  邱誠武說:「1979年,我進入中大,那時文革剛結束,鄧小平上台,推行開 放改革政策,這是學運反思的時期。整個學運的『認祖』思潮開始沒落,對 國策也不再是一面倒的認同。」

  「那時學生關心祖國的心還很熾熱,但焦點和行動不再清晰,於是由『認祖關社』轉向注視校園問題。以往在社會問題上,學生一直扮演著推動 社會改革的重要角色;然而,艇戶事件、金禧事件之後,民間壓力團體如 SOCO等相繼出現,社工也活躍起來,這些專業的組織取代了學生本來 在社會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因為他們是全職搞社會運動的,所以做得比 學生更專業。那時期學生的角色很模糊,在社會問題上只能吶喊聲援,而 找不到獨特的定位。於是,學生轉而關心校園,從身邊事情出發」。

  「當時我們認同中國文化、民族,但不一定認同政權。中大的傳統是民 族認同感強,我們學生報那班人,多數接受回歸──雖然大家知道回歸之 後未必有民主。後來,『港人治港』的方案提出後,我已離開學校,但據我 所知,同學多數支持這個方案」。

  「《中大學生報》102期有一篇文章回應對上一期《認祖方向再檢討》一 文,是比較偏激的。文中討論了必然回歸的問題。但究竟回歸是指政權上 的回歸,還是心態上的回歸?這反映出當時的情況:從過往對中國的完全 認同,到脫離,到提出是否必然回歸的疑問。但是,當時我們只是提出疑問,沒有否定回歸。當時產生的回響 很大,可以看到同學在心態上的轉變」。

轟動全校的「醫學院事件」

  轟動全校的「醫學院事件」,是由當年《中大學生報》刊登的一份機密文件引 發的。「那時政府主張大學四改三,剛巧大學正要成立醫學院,遂又建議醫 學院實施五年制教育。那時我們擔心一旦接受了五年制的醫學院,下一步 政府便會將大學由四年制改成三年制,所以堅決反對。當時我們要 求校方公開教務會的一份報告書,但不獲允。後來學生報得到這份報告 書,於是以『號外』的形式刊登了,結果引起軒然大波,當時的學生會會長 張結鳳還被校長召見呢」。

  記者不禁好奇地追問:「究竟你們怎樣得到那份文件?」

  「這我可不能透露來源。當時我們認為:這是關乎整個大學的發展,應 給所有大學的師生知道。這是基於傳媒的傳統理念:民眾有知情權,於是 我們將機密文件公開發表。當然,從大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大逆不道的」。

沒有英雄年代的「英雄」

  邱誠武主編的《中大學生報》除了在醫學院事件鬧得滿校風雨外,他自己也 曾被生化系系主任「押解」往見校長。話說當年中大決定頒授榮譽博士學位 給邵逸夫爵士,之前又以他的名字命名會堂。於是學生報刊登了一則賀 訊:「祝中大理想與邵氏片房並駕齊驅」,對邵逸夫爵士大加揶揄。「中大 人有個傳統讀書人的想法,就是不喜歡沽名釣譽。這大概就是《莊子》所說 的『為善無近名』吧。我們不喜歡誰捐錢,大學便以誰的名為建築物命名, 當時這種命名風氣並不像今日那麼普遍。同學質疑,中大頒榮譽學位給 他,是不是肯定了他的所作所為?事實上,過往他拍的片,不少是風月 片,藝術價值不高,對社會風氣有不良影響。所以當時我們都反對。這反 映了學生對於榮譽學位的看法,與建制中人的看法不同。那時我是總編 輯,也有份出主意,那篇文章最後是我批准刊登的。結果,我被系主任帶 去見校長」。

  「當時校長問我:『你說怎辦?如果大學監督追究起來,你承擔得起 嗎?』我回答說:『校長,我願意承擔這次事件的責任,我可以用書面做承 諾。』」在這件小事中,邱誠武充份表現出《中大學生報》報人的風格,在那 個平凡而沒有英雄的年代,他成了同學們心目中的「英雄」。

創辦《中大學生》

  《中大學生》在1981年9月正式誕生,那 正是邱誠武當《中大學生報》總編輯的時期。「我們想用一個社區報紙 (community newspaper)的方式去辦報。我們認為校園必須有這樣的報 紙,將同學週遭發生的事,例如學校宿舍的新聞,報導出來;而《中大學生 報》已不再擔任這種角色,所以我們辦《中大學生》」。

  「我們先在《中大學生報》開闢一個模式,期望《中大學生》能以此設計模式面世。我們覺得學生報不應脫離 同學,以前的學生報都不能服務同學,只能在思想層面上刺激同學去思 考問題,所以決心辦一份報紙服務同學。原有的學生報在版面的編排設計 上,頗受《突破》和《學苑》(香港大學學生報)的影響;《中大學生》的編排 則像一份社區報紙」。

嚮往社會實驗室的工作

  畢業後的第一年,邱誠武並沒有全職工作,只是協助社會系吳夢珍博士研 究青少年問題。生化系畢業的邱誠武坦言並不喜歡生物實驗室,反倒嚮往 社會實驗室。「大三那年我對系主任李卓予教授說,我不適合讀生化,想轉 去讀社會科學。當時他叫我畢業後才轉讀社會學碩士。事實上,那時我對 生化科可說心不在焉。一次考試,我不懂作答,於是老老實實在試卷寫上 『不會作答』四字」。

  「竟有這樣的事?」記者笑著問。

  「當然有。是李教授請託馮國培教授幫我補習才能過關的,不是他們, 我未必能夠畢業」。

  提起兩位恩師,邱誠武一臉感激。另一位對邱誠武影響深遠的,是 張德勝教授。他教授的「社會學導論」,令他對社會學產生興趣。「受到 他的啟蒙,我後來副修社會學。其實我的興趣不在生化,而在社會學。當 年選讀生化,原因一來是當時生化系在中大來說,是前衛的學科;二來我 的成績可以直入大學,不用面試」,邱誠武說。

學生報奠定一生事業方向

  1983年邱誠武加入香港電台新聞部工作。「我還記得當時的上司是吳明林 (69新亞新聞)」。但在香港電台做了十三個月後,邱誠武竟然放棄高薪厚 職,接受朋友邵善波的邀請,一起籌辦《焦點時事周刊》雜誌,搞一份像Time的雜誌。

  「我想在這裡累積經驗會比在港台好,所以減人工也沒所謂」。

  邱誠武後來轉投英文《虎報》。待了差不多五年後,重返校園,去了英 國倫敦經濟學院法律系,主修憲法和國際法。「三年後學成歸來,卻發現 一般執業律師只是負責做樓宇買賣的工作,我對此興趣不大。當時香港傳 播事業蓬勃,未回港已有人請我加入《經濟日報》,加以自己也想目睹回歸 盛事,所以重投這行」。現在,作為《經濟日報》的執行總編輯,邱誠武每 天工作至少十二小時。

  「我做傳媒前後已有二十年時間,編學生報與我後來的發展關係甚大。 除了確定自己的興趣之外;我們那班學生報的同學,例如吳志森(82新亞 生物)、張結鳳(83新亞新聞,01研究院文化研究)、張敏思(83新亞社 會)、李燕�遄]82聯合社會)、鄧偉棕(83崇基社會)、李玉蓮(83新亞新 聞)、林偉中(82聯合國際企業)、方旻煐(83聯合社工),到現在仍是好朋 友。我很珍惜當日的編輯生活,也慶幸有這班朋友」。

  記者問到怎樣看現在香港的傳媒?回歸後,新聞自由有沒有少了? 「我覺得自由沒有少了,但現在的風氣是freedom without responsibility,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濫用新聞自由的情況 越來越嚴重。傳媒水準普遍走下坡,最終受害的是香港人」。■

邱誠武 (82聯合生化)現任《香港經濟日報》執行總編輯。 1981年《中大學生報》總編輯,同年創辦《中大學生》。1982畢業後協助社工系 吳夢珍博士研究青少年問題,1983年加入香港電台新聞部,1985年與邵 善波籌辦《焦點時事新聞》雜誌。雜誌停刊後,轉投《英文虎報》。1989 年赴英國倫敦經濟學院法律系修讀法律。1992年回港,加入《香港經濟 日報》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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