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第二個十年,充滿理想和浪漫色彩。中大地處新界,柴油火車成為校友的集體記憶,趣事更資談興。七十年代亦是火紅年代,滿載激情理想,學生關社認祖。當日反建制的精神,關懷弱群,睨睥權勢,中大人的憨厚,自此成為一種標記。
  踏進第三個十年,受校園內外事件影響,八十年代的校園辯論氣氛熾烈,從前途談判到醫學院事件,大學學制四改三等爭論,都始於其時。八九年的六四事件更至今仍令人激動。
  今期的座談會亦是尾聲。九十年代除了逸夫書院加入,三年學制亦令校園精神面貌改變。同時,香港進入空前繁榮期,紅塵萬丈,其後陷入深淵,學生固然受到影響,亦帶來不少反思。
  經濟轉型,學生更關心就業。另一方面,大學和學額增加,大學生已非天之驕子,須面對更多競爭。不過,針對香港社會經濟急促變化,中大亦開辦更多理論與應用兼備的學科。從傳統學科分裂的綜合學科,針對現代社會的分工。
  材料科學系是物理學分支。今期訪問的甘婉君,就投身了精密工業。
  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計量財務學則透過數學模式和電腦運算,在市場尋找啟示和契機。愛鑽研數學的學生,又多了一門選擇,此亦是中大收生成績最優異的學系之一。
  環境科學看似較為冷門,其實不然。工業化和都市化,對自然界破壞日甚,「可持續發展」是國際重要議題。人類對後代的承擔,責無旁貸,環境科學專家亦任重道遠。
  酒店管理學院的學生,接觸層面之廣,令人羡慕。
  現代社會飲食文化劇變,食物營養學可說是一帖清涼劑。衡均飲食,可從根本防禦都市疾病。陳國賓校友則從社區教育入手,提昇社會健康水平。
  我們訪問的護理學兩位校友,對病人和家屬關懷備至,對專業的投入,教人感動。
  中大經過四十年的發展,枝葉繁盛,儼已為世界一流的學府。逝水如斯,拼湊而成的記憶,終於可用文字凝固,給大家留住──原來,我們都是這樣成長的。
 

四期的「我們都是這樣成長的」專輯座談會終於結朿,回顧了中大四個十年。

  第一期從合併前的三院談起。中大行書院制,三家創校書院各有特色,然而初期辦學之簡陋,到遷入沙田校園,所經非一朝一夕,前後凡十多年!
  前人就學奔波,今日讀之不可思議。聯合校舍散於中西區,學生像遊牧族!新亞課室宿舍「朝行晚拆」,早上授課,夜間寄宿。崇基則最早遷入馬料水,學生下車後穿越泥濘阡陌,才抵達校舍!然而,若無先行者開天闢地,何來日後豐碩果實?

 

一九九三年至二零零二年,中文大學進入了充滿
挑戰的年代。一九九一年是中大學制的分水嶺,擾攘
經年的學制四改三,終於逐步實施,中大採用了
彈性學分制,三年制新生開始入學。另一方面,
校園亦進入互聯網的年代,科技改變了人際關係,
甚至影響了學生對前途的抉擇。
十年間,亦見證了香港回歸,地產狂潮和亞洲金融風暴
的洗禮。一九九五年,美國的網景(Netscape)上市,
正式揭開了科網熱潮序幕,隨之而來的泡沬經濟,二千
年的經濟崩圍,中大學生的情緒,亦隨之起伏不已。
松柏後凋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挫折
未嘗不是好事,至少我們可在困境中反省。
 

主持︰
1 俞靄敏 (校友事務處處長)
2 梁天偉 (總編輯)
整理︰
3 莊聖偉 (執行編輯)
出席者︰
4 林均恆 (崇基) (95哲學)
5 鮑永健 (99生化)
6 林中青 (01專業會計)
7 麥美娟 (新亞) (93英文)
8 高 建 (98計算機工程)
9 曾瑞明 (02哲學)
10 王鳴峰 (聯合) (94工管)
11 梁承謙 (96物理)
12 黃偉揚 (02社會)
13 簡永信 (逸夫) (94電算)
14 莊梅岩 (99心理)
15 許少娟 (00英文)
16 鄭健文 (校友事務處)

 梁承謙是四年制學生,剛好目睹四改三帶來的轉變,對於四改三帶來的衝擊,感受彌深。他在大學參加聯合劇社活動,畢業後更加入中英劇團任編劇工作,自號「一休」。他為讀三年制的同學不值,四年制的同學在學業上可以較為輕鬆,可以參與更多課外活動,享受校園生活,因為來日方長,考試成績過不了關還可以補考。可是,三年制的學生就不一樣,缺乏閒情,只顧功課和考試,結果享受大學生活的時間更少。

  唸三年制的王鳴峰,卻有不同的看法。他曾經參加中大辯論隊和文社,也是位活躍分子,一九九四年取得羅德獎學金,負笈到英國牛津大學唸法律。王鳴峰兩次大學生活都是三年制,他說大學生活 孰優孰劣,得失視乎個人取捨,重要之處是如何利用大學的資源和環境,去好好裝備自己。


▲現為中英劇團編劇的梁承謙(前排右二)
於中大時已活躍參與話劇活動,曾於
九二年中大劇社的《我愛大導演》中濱出。

  創辦電訊企業拉闊生活(InfoIsLive)的高建,當年除了讀計算機工程以外,還兼讀兩個副修,四年半下來,竟然修了一百五十個學分!而且還參加學生會活動,相信他在中大數年肯定忙得不可開交。怪不得他能夠應付緊張的工作節奏。
   而林均恆則以為,許多人以往在入大學後才轉系,而三年制下,學生能夠選其他系課程亦少,因此轉系的可能性隨之而減少。

理想到現實

八十年代末入大學的麥美娟,亦以為四年制讓學生可以積極投身學生活動,直接影響她其後的發展。麥美娟在中大參與活動,畢業後更活躍於社會事務,目前是全職的區議員。社會活動的成果不在一朝一夕,她說大學的磨鍊,培養學生追求長遠的理想。

■九三年畢業的英文系的告別聚會,
師生的大合照,前排中間為麥美娟。

   當年的學生理想主義色彩濃厚,關心國家社會,上街抗爭,投身社會運動的中大學生大不乏人。可是,踏入九十年代,中大亦趨向現實和個人化。林均恆說,到他的時代,崇基迎新營主題已是「編織你的夢」,而不再關祖認社,只談大學生的社會責任。

   九十年代後期畢業的鮑永健感受更深。他表示三年制之下,校園普遍的氣氛已少講理想,多談現實問題,因此他投身《中大學生報》,追尋漸行漸遠的情懷。林均恆說,他當年的一位哲學系同窗蒙兆達(95新亞哲學),今日已成為職工盟總幹事,可見仍不缺有心人。
   即使如此,大家都同意中大人的理想較多。林中青說,其他大學的學生大概很少參加遊行,所以每次跟同事談起,說到以往在中大曾參與遊行,其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在他的年代,學生會「缺莊」已成家常便飯,儘管大家閒話家常仍講理想,卻缺乏挺身而出的動力。

同一屋簷下

各系的迎新活動各顯心思,零一年社會系
(細O)的道具更見趣怪,右下為黃偉揚。

  十年間,中大的宿舍亦有重大改變,逸夫書院出現,電話系統改進,流動電話盛行,以至互聯網普及,均對舍堂生活帶來影響。
   九四年,簡永信入住逸夫書院的「學生第二宿舍」(「二宿」)兩年。他說逸夫宿生比較疏離,「一宿」甚至有「大酒店」的稱謂,因為宿生愛把門關上,不相往來,仿似旅客一樣。相較以下,「二宿」特別之處,屬於Y型建築物,是依山而建,高層房間較多,人際亦較疏離;反之愈低層,宿位就更少,人際反而緊密,宿友一同烹飯活動,簡永信和眾宿友將最底層的一條走廊,命名為「惡人谷」,彼此不是武林中人,也足見志同道合。
   中大實行書院制,宿舍文化亦各異。逸夫書院的出現,亦對整個中大的宿舍文化帶來衝擊。逸夫書院的書院氣氛較開放,而且採取「男女混宿」,不似其他書院般門禁森嚴。
   相對而言,九十年代中期,其他書院風氣較為保守,宿舍都設下嚴格的夜歸時間,崇基的「華連堂」,甚至被謔稱為「女子監獄」,因為晚上基本上對外封閉。而梁承謙說,他初入宿舍,夜歸宿生翻牆越壁,鑽研破解門鎖,可說無所不用其極。而逸夫書院的開放,令其他舍堂側目,其中一個轉變,是宿舍的夜歸時間愈來愈長,甚至採用密碼鎖,宿生可以隨時出入。


▲黃偉揚(前排左三)於二千年的聖誕,
參加中文大學與上海復旦大學社會學系
舉辦的滬蘇學術交流團訪問上海及蘇州。

   梁承謙說,聯合宿舍以往不單設夜歸時間,平日更沒有「異性探訪時段」,男女宿生之間要討論功課,往往只能在走廊進行,要找女生下樓也麻煩多多。後來伯利恆宿舍採取了較彈性的異性探訪時間,引起大家討論,紛紛要求開放宿舍的探訪時段。此後,「異性探訪時段」愈來愈長,走廊上的喁喁細語,亦不再復見。

憶同學少年

  熱愛舍堂生活的簡永信,則參與宿生會,閒來為宿友烹糖水搞節目,不亦樂乎。又創辦《二宿報》,開了宿舍辦報先河,內容教導宿堂生活秘訣,例如如何以簡單廚具,煮出經濟美味的伙食。由於經費有限,《二宿報》由簡一手包辦,以個人電腦(PC)排版,限於技術簡陋,因此他的中文打字和編輯技巧,都自學而成。無心插柳之下,培養了簡永信寫作興趣,畢業後在國際馳名的IDG集團,擔任了資訊科技(IT)編輯,並成為出色的新聞記者。他目前於《電腦周刊》任執行編輯。
   另一位投身IT新聞,創辦了「指南針」出版社的林均恆,則分別在應林堂和神學樓住過。當時應林堂宿生仍然要到樓下接聽電話,電話系統要靠樓下的接線生,利用呼叫系統,通知樓上的宿生到樓下接電話。當時並無專職接線生,只靠宿生輪流義務兼任,每日房間爭鳴,彼此爭相奔走,樓梯上落,電話叫應,彼起此落,宿生接觸機會大增,許多宿友索性連門都不關。今日的宿生,很難想像當日宿舍,仿如大家庭的景況。
   而林均恆則跟梁文道(94崇基哲學)熟諳,所以次年就搬去神學樓同住,繼續寄宿生涯。兩人相約每晚唸書後,就乘坐尾班火車到大埔消夜,然後徒步回到中大,徹夜不眠,邊走邊談,敘古論今,歷史哲學,幾乎言無不盡,至清晨才漫步歸來,晝伏夜行的生活維持了半年。怪不得梁文道後來開辦了「牛棚書院」,又到商業電台出任節目總監,其好議論的性格,大概始於其時。
   隨著時代發展,中大的宿舍亦不斷改進,手提電話普及,宿舍亦設內線電話,甚至互聯網連線,人際關係隨之改變。以往守望相助的氣氛漸失,互聯網的新生代,對宿舍生活亦有不同體驗。
   任資訊系統顧問的林中青說,九七年,中大電算服務機中心將互聯網伸延到宿舍,當大眾仍靠電話線撥號(Dial-up)上網的年代,廿四小時全天候上網的中大宿生,馬上成了天之驕子。每天,宿生在房中全天候上網聊天和打遊戲,即使當時還未安裝泠氣,舍堂已變成人間天堂。
   林中青說,當時大家見面的時間可能較少,一切卻可通過網絡溝通。不單止ICQ,還可以在網上打橋牌下圍棋,以電郵鏈(Chain Message)相約大班宿友到眾志堂用膳,關係反較從前緊密,真是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宿舍生活,步入了網上時代。


▲生化系的功課雖忙,九九年鮑永健仍課餘在何善衡夫人宿舍夾Band,任結他手。
▲當年逸夫二宿最底一層以「惡人谷」命名,一群江湖中人在谷中留影,右一為簡永信。

過山車歲月

可是,九十年代的畢業生亦是失落的一群。經濟環境狂飆起迭,地產帶來繁榮假象,社會財富暴漲。高建回憶當日兼職風氣之盛,一位中大學生每月兼職的收入,竟然比後來畢業還要多幾倍!如今想來也匪夷所思。
   不過,高建兼職的原因是為了還學費,當年剛好大學加費,因此必須兼職來幫補。不過,九十年代中,賺錢的機會汗牛充棟,補習學生甚至移樽就教,親自到新亞圓型廣場來上課。高建說當日中大學生的品牌效應,補習工作簡直是順手拈來,怎料日後要面對如此艱難的逆境?
   同樣投身IT記者的鮑永健,也目睹了經濟盛極而衰的過程,科網熱潮不單締造了突如其來的財富,IT記者工資亦水漲船高。高潮過後,香港經濟陷入深淵,減薪裁員潮接踵而來,失落惆悵之情,足足延續了兩年。
   二千年科網泡沬爆破後,同學對前路憂心忡忡。現職中英劇團編劇的莊梅岩也說,同學太注重畢業後的出路,反而更加進退失據。當時系內的怨氣很大,眼見經濟一落千丈,大家恨不得快點畢業,甚至悔不當初,何以會選了不實用的心理系?有人二年級已開始積極準備履歷,盤算如何考政府工,求一官半職而營營役役。莊梅岩慨嘆,這已不是「right person, right position」的年代,為理想和興趣的心態,已蕩然無存。


▲莊梅岩攝於信和樓三樓心理系,
畢業後她投身編劇事業,描寫人生百態,
最近作品為與一休合作之「情思」。

   執教鞭的許少娟也說,當時唸英文系的同學,都不知道畢業後的前景,部分迫於無奈,投身教師的行列。
   現時正於中大修讀研究院的曾瑞明亦認為,經濟的市道,影響了學生的心態和承擔。因為大家認為前途堪虞,沒有機會而憂心如焚。事實上,人浮於事,學生面對的壓力之大,近乎四面楚歌。香港經濟面對開埠以來未遇的挑戰,中大的學生亦不能獨善其身。


九一年的新亞書院迎新營籌委會及新亞學生會合照,
麥美娟(戴太陽眼鏡者)投入學生活動三年半,
畢業後意猶未盡,如今當上了區議員。

   現時任職保險業的黃偉揚說,當時甚至有「學位負資產」之說,抱怨畢業後收入低微,不夠償還政府的助學貸款,亦有人甚至不再以大學畢業為榮,因事業躑躅不前而充滿挫敗,甚至不願意出席校友活動。麥美娟亦說,部分變成負資產的同學,甚至放棄原先讀書的計畫,胼手胝足償還債務。
   縱然如此,中大校友總有捱出頭來的。王鳴峰於中大工商管理學院畢業後,於英國取得法律學士,現已成為大律師。

大學之道

經濟氣候不可逆料,個人未來更無從掌握。撇開個人得失,大部分人對大學教育,依然回味無窮。
   中大縱有不少實用性的科目,可是大學的培訓,始終較注重思維和理論,長遠而言,亦對人生的發展更有裨益。林中青說他工作的國際會計師事務所內,充斥不同大學的畢業生,工作和做事方式都大異其趣。他說其他院校都較傾向實用,而中大生則注重理論訓練。
   簡永信亦有同感,中大的電算系課程,較集中系統分析,實用的程式語言,反而著墨較少。不過他仍感到無可厚非。「程式語言只能流行於一時,可是系統的分析能力,卻終身受用。」他也憶述上心理學導論Michael Bond教授的課,授課前事先張揚會說錯東西,培養學生的批判思維。
   王鳴峰回想中大的名師感染和啟發,印象最深的要數當年經濟系王于漸博士,授課傳神之處,引人入勝。有一年,講學地點從學期初的潤昌堂,從只有一百七十人上課,聽課學生愈來愈多,只得頻頻轉換課室。至學期結束,已至三百多人,逸夫書院的大講堂亦不敷應用,旁聽者只得席地而坐,連走廊都站滿人,大家依然甘之如飴。由此可見當年中大的學風,得遇明師,聆聽教誨,其虔誠師道,幾近程門立雪。
   王鳴峰以為具魅力的老師,即使是課堂之上,仍足以熏陶學生的智性,由此也激發他日後遠赴他邦求學的決心。
   可是,中大學系規模漸大,確實影響師生之間的互動。麥美娟和簡永信都說,本系人數眾多,難以照顧每名學生。以電算系來說,九四年畢業的人數,已達八十之眾。林均恆說即使以哲學系人數較少,可是仍是師兄弟交流較多,師生討論的機會卻少。
   其實,人文學科的討論已較密切,理科的老師與學生更加疏離。梁承謙說,以物理學來說,楊綱凱教授的學術地位極受尊重,可是學生很少能夠親自討教問題。反而選修的科目,如德語系的老師只是萍水相逢,關係卻更密切。他就試過飛往慕尼黑,探訪當日的德語系老師。
   目前做編劇工作,職業跟本科完全無關的梁承謙,總結得最好。他憶述一位火紅年代的師兄,語重心長要他記住:「大學不是職業訓練所,而是培養靈魂的地方。」
   讀書在於格物致知,追求真理,最重要的,是止於至善。經濟順逆,人事浮沉,我們大概無從置喙。人格智慧,思想道德,卻可以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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